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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三) |
这是特殊的一天
下午一点55分,我跟老婆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招牌边照了一张相。
对于我和老婆来说,完全是为了图个新鲜,才答应了陪他们去领结婚证。去之前我问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2007年阳历5月17日,农历4月初一,星期四这么一个毫无特点的日子去登记结婚,当然了,这天是我老婆的生日。(老婆说结婚的人最多的日子是情人节、圣诞节等西洋节日,当然5.1、10.1等假日结婚的也不少。我说那最少的肯定是清明节。)他们说选择5月17日是因为这是他们认识一年的纪念日。
两点,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准时开门迎客。地方很小,陈设也跟这里的气氛相近,刻意而呆板。进门无需指示牌,一目了然,往左是结婚的,往右是离婚的。现在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本来想来见识一下结婚人的喜庆和离婚人的沮丧,但是里面除了他们两个冷静的结婚者,一个孤独的等待者,就剩我们两个闲杂人等了。
老婆拎着她的袋子四处转悠,我坐在一个角落里读婚姻法和婚育知识。有一句话比较好笑,是说安全期避孕法的,说是适合“有较高文化程度的妇女”。难道判断自己的安全期也与文化程度有关?新人们在耐心仔细地填写婚姻登记表,那严肃和认真绝不亚于当年高考填写答题卡,填完上交,交完发证,整个过程花了不过十多分钟,两本红艳艳的印着国徽和两位新人的手印的结婚证书已经堂皇地交到他们手里。从这一刻起,老公老婆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正式称谓,而我和老婆之间的同种称呼,还只是一种昵称。
我忽然悲伤起来,嫉妒起来,迫切起来!我也想和老婆一起拥有它们珍藏它们享受它们!比起对老婆说:我们结婚吧。我更愿意有一天对她说:我们结婚了!
恭喜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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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二) |
这是珍贵的一天
下午1点52分,我又一次来到了这个门口。
不要误会,上一次来就在今天上午,我和她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们的时候人家刚好下班,所以只好下午再来一次。今天是2007年阳历5月17日,阴历4月初一,星期四,并不是什么良辰吉日,选择今天是因为这是我们的纪念日。一年前的今天我认识了她,没有什么一见钟情,到今天到此刻我也不认定她是我认识的女人中最好的。但至少在某个时刻,我强烈地希望与她来这里,来领取一份索然无味但弥足珍贵也仅此而已的证明,给她一个名分,也给自己一个尘埃落定。
与上午相比这里现在安静了许多,离上班时间还有7、8分钟,玻璃门里的办公大厅昏暗冷清。不明白这种服务机构为什么也跟我们上班族一样定在工作日办公,既然是为大众服务的,就应该选在大众都休息有时间来办事的时候办公。跟我同来的小同事和男朋友显得比我们这些来办正事的人兴奋得多,拉着我为他们在大门口的招牌前合影。望着玻璃门里的一切,我无心感慨年轻人的无知无畏,等他们走到今天,自然能理解在人生又一个门槛前的无助和无奈。
灯光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一名似乎刚睡醒的工作人员拉开了玻璃大门。牵着女人的手迈进大门时,之前的忐忑踌躇似乎跟这房间的光线一样豁然开朗起来。我是来见证我的爱情的,我是来结束我的轻狂印证我的成熟的。
那位懒洋洋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们几张表格,无非是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民族婚否等等,这会儿开始后悔当年没把这手字练利索了,这些个东倒西歪七拼八凑的疑似文字实在与此时的庄重不相称。勉强填完,女人谨慎地拿起来核对了一番,才郑重其事地交给工作人员。
等待,谈不上焦急,却感觉有几分燥热,点了一只烟。女人的头扭向另一边,松散的卷发遮住了脖子,有一股淡香。从此以后我不得不把她以老婆的身份介绍给别人,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婆姨,从此以后我们就有了血缘关系,从此以后……
“先生小姐,请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右手的食指按上手印。”工作人员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热情,是不是看到这本印着国徽的大红证书,人人都会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生活也将随着它的到来而变得严肃认真。按上手印,我就将我的青春,我的放肆,我的倔强,我的……一起卖给了这张证书。
我买了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证书摆在里面,合上盖子。女人道:“9块钱,你把我买到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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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一) |
这是普通的一天
下午1点50分,我醒来。
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冷咖啡,本来还想点根烟,来不及了,我要在下午第一位顾客上门之前激活一下办公室。其实这个准备工作相当简单,拉开窗帘让树荫下的斑驳洒一点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开灯,确认每间办公室的门都是开的,检查每间小办公室的主人们是否已经开始舒展筋骨迎接下午的客人,最后才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出乎我的意料,这个时间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在等着我开门。算一算今天不是什么良辰吉日,2007年阳历5月17日,阴历4月初一,星期四。看得出其中有两对情侣,另外那位落单的女士晃悠着手里的遮阳伞,不时检查一下时间。情侣中较年轻那一对一直紧扣着十指,嘻嘻哈哈地往办公室里闯。我十分怀疑他们到此的目的,虽然不用举行非常庄重的仪式,但也不至于穿着拖鞋短裤就来签字画押吧。剩下那一对倒显得轻车熟路,径直走向业务办理窗。
他们填表需要些时间,我于是得以习惯性的坐下来观察眼前的这几位顾客。其实称他们为顾客是很不恰当的,毕竟我从事的不是什么生意,这间办公室也并非什么盈利机构。说到底我们是服务性的机关,人们需要一件实在的事物来证明自己的名正言顺,于是我们发给他们这种可以用来维系一种关系确定一种身份的证书,就像工作证驾驶证英语等级证,虽然没有这些证书你也能工作也能开车也能说英语,但是有了证书这种认同感才能心安理得随心所欲甚至责无旁贷地行使你的义务享受你的权利。
年轻情侣并没有走过来向我要表格,看来他们果然不是来办理什么业务,而更像是来观光的。非常兴奋地参观着这里并无任何美感可言的桌椅板凳和标语对联。手里还拿了部数码相机,在一切能表明这里职能的标志物面前乱拍一气。我本身是比较厌恶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们来这里玷污神圣的,也有权利去制止他们荒唐的举动,但我克制住了自己。这项工作让我现在的性格变得出奇的平和。我必须每天微笑着迎接这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们,他们脸上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的幸福和满足让我也深受感染,我可以毫不心虚的说:即使重复一万遍,我在将证书交给他们的时候说的那句祝福都是百分之百的诚恳的。面对这些对眼前的一切还没有完整的理解,对他们将来的生活还没有正确认识的孩子们,我有什么理由去打断他们的憧憬,去呵斥他们的天真?
填表的情侣看来已经完成了,正在核对着每个空格里的信息。男人有些拘谨地环顾四周,似乎还没有从填写表格时的郑重中恢复过来,女人拿着两人的表格仔细的检查着,生怕出现半点的纰漏。从她的手中接过表格时,我能感觉到一丝颤栗。在等待证书的时间里,两人没有说一句话,男人点了一支烟,缓慢地吞吐着,女人斜着脑袋看墙上红色的横幅和字画。
大约2分钟后,两本红色的证书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要做的,是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上按上自己的手印。我不知道按手印的传统为什么到现在还保存着,这种鲜红的指纹印在白纸黑字上,实在无法不让人想到卖身契。不管怎么样,这个仪式一过,他们的身份已经确定,这份证书将在他们家的衣柜里,或者相框里,又或者保险箱里,珍藏终身,当然,我希望是终身。
“恭喜二位!”这句话多的时候我每天要说几十次,听起来仍然像我第一次说的那样,有点颤抖,有点羞涩,有点温柔,但绝对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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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那么热 |
凌晨四点半,热醒…… 起身灌了一大杯凉水,为了保持身体收支的平衡,去厕所小便。新陈代谢的过程让我慢慢清醒,棕黄的尿液落在马桶中的声音清脆动听,我操,我居然在凌晨四点多被这种音色打动而决定放弃睡觉,打开空调和电脑,我又吵醒了夜晚,我真不想这么干,这种无谓的做法扰乱了很多人的清梦,但是没办法,谁让夜晚吵醒我先。 首先决定去某些人的博客遛遛,毕竟我还牵挂着我不久前离开的那个城市里的几个兄弟。一切如故,不停的发照片,不停的写音乐,不停的看电影,挺好,起码我知道了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让那个地方的GDP降了几个百分点,市民的生活质量也还没下降到社会主义水平,大家都还是小资,资吧,资吧。资本没有,滋润就行。阿苏啊,快帮我祈祷祈祷,我欠着你的钱我急啊,何年何月,得偿所望,得偿所望,唉…… 记得那天晚上在来深圳的火车上,我莫名其妙的很感伤,这两座关系暧昧的城市之间的这条铁路我曾经往返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这段距离这么遥远。我就这样跟往事干杯了?真他妈的掉价,就跟三个骸佬吃了一顿在淘金鼎鼎大名的三只手,然后背着一个编织袋和一把雨伞奔向了我的未来。当然,那天晚上我留过眼泪,几粒而已,那是在一座天桥上,我立着,看着不远处一辆绿色的公共汽车,正在远离我而去,于是我将要与这座天桥告别,与那辆绿色的公共汽车告别,与这个城市里所有我的标志物告别。老天也真他妈的无聊,居然那么刻意地下几滴雨来渲染气氛。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懒得操你。 那天晚上其实心情不错,至少我告别的东西里面还有很多是我厌恶的,一直在折磨我的。到深圳的时候是夜里10点多,城市很安静,起码我经过的地方很安静,我落脚的地方很安静。在一群林立的高楼中间,有一块四方型的灯光是属于我的,21楼,推开窗户有很凉爽的风,有比路面上洁净得多的空气。于是我很平静的度过了那个晚上…… 第二天,起床下楼的时候已经是11点,外面的场景让我震惊。人,到处都是人,提着包拉着手推车抗着大纸箱木讷的往前移动,无视身边的一切,只是往前面的或是卡车或是电梯移动,我立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许明天大概后天最多大后天,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我很兴奋,这样的单纯和执着是我一直期待的。但是此后的一个星期我都只是在购买生活用品和处理我运过来的一堆以往生活的印记。至于我梦想的忙碌生活,直到我打字的这个夜晚,也只是间或出现过那么一两个瞬间。这样也好,起码我现在还不浮躁,我还是社会主义的一份子。 开始犯困了,早上要去做一单生意,下午还约了两个客户,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老婆,一起FIGHTING!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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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爷的故事五 |
军爷的故事(五) 一块嫩绿色的大草坪斜铺在河堤的一侧,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和大块的黑斑,白色的是不知名的野花,黑色的是寄生苍蝇的牛粪,军爷右手甩着书包,左手挥动一根狗尾巴草蹦跳着从河堤下往上跑,过了这个河堤对面就是军爷家了。这时军爷发现了草丛里竖着的两只三角形的耳朵,是大白。不用军爷招呼,大白会立起那张长长的狗脸,喘着粗气摇着尾巴奔过来,咬军爷的书包,军爷将书包挂在大白脖子上,跟着大白一起回家……关于大白,军爷的记忆不多,除了这个,就是大白被屠宰时血淋淋的画面。军爷甚至不愿意记得这条狗,狗是通人性的,人却不通狗性。军爷痛恨熊瞎子和父亲合谋杀死了大白,但是却无法抵抗母亲锅里的狗肉香,当家里人大块朵颐大白的肢体时,军爷也无法制止自己嘴里的口水和手中的筷子,所以军爷一直回避自己曾经有一条狗叫大白这一事实,却在多年后翻看家里的老照片时发现了大白的身影。人总是怀着一种侥幸的心里去掩盖心里的罪恶感,但是比人更倔强的是现实,它总是在生活中的某个暗格里揭发你的罪行,让你低头认罪。于是军爷在那张照片后写了一句话:大白,我们都对不起你。 大白死后的第二年,军爷念小学三年级,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故事的主人翁是熊瞎子。 军爷生活的镇子叫三仙咀,据说是当年洞庭湖的三位湖仙聚会过的地方。镇上有一所中学叫三仙咀中学,是镇上唯一的初中,军爷的父亲是中学的校长,母亲是英语老师,于是军爷的家也就安在了学校里。学校没有围墙,面朝着沅江的支流虎渡河,背靠一条长长的河堤,因此学校实际上是建在很多年前已经干涸的河床上的。河堤的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军爷家乡的人把田地分成两种,种水稻的叫田,种杂物的叫地。河堤后面这一大片都是地,春天种油菜,秋天种棉花。 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立冬了,棉花树长到一米来高已经不能再往上长了,巴掌大的叶子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将大地盖了个严严实实,站在河堤上往下望是一片泛着紫红的翠绿,棉花的花蕾已经饱满了,但是还没有炸开,一颗颗沉甸甸的挂在树上。 那天似乎是十五,月亮很圆但是不光,惨白惨白的嵌在天上,照得人拼命打冷颤。可是军爷没有待在家里跟父母一起烤火,家里的碳火军爷不喜欢,有股子发霉的棉花味道,而且军爷曾经将一整钵燃着的火炭倒在自己脚上,害他半个月不能下地走路。所以他溜出来跟胖屎、狗子在河堤上烧大火。河堤上的草一个月前已经枯黄,已经被无数批军爷这样的人放火烧过,留下一堆堆黑糊糊的草灰,此刻剩下的枯草跟秃子头上残存的头发一样稀稀拉拉的贴在地面上。军爷选了一个枯草比较密集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把枯草塞进去,顺便扔进去几个番薯,上面再架上白天收集来的干柴,这些枯草干柴遇火就着,军爷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生起了一堆篝火。晚上风大,吹的火苗越来越旺,并且发出沉沉的“呼呼”声。军爷和狗子每人拿了一根木棍扒拉火堆,让火再大些,胖屎胆小,挤在军爷和狗子中间。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已经半夜了,却并不黑,近处的杉树林子和远处的棉花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胖屎开始吵着要回家,军爷咬着嘴里的番薯,骂道:“就你狗日的胆小,要回你一个人回,下次你他妈的别吵着要跟来。”狗子也附和着:“胖子都他妈胆小,有鬼来也先咬你狗日的。”胖屎越发怕了,却也不敢一个人回家,只能坐在中间哆嗦,随手又在军爷手里抢了半个番薯啃。吃到一半,胖屎的臭屁一个接一个喷了出来,熏得军爷和狗子捂着鼻子跳起来:“我夺!你个胖鸡巴日的少吃点儿,没被鬼吓死先被你熏死在这里!”“就他这种熏法,什么鬼敢近身?”胖屎傻笑了一阵,突然变了脸色,捂着肚子哀求:“不行了,要拉了,你们俩谁陪我过去林子里拉泡屎?”狗子喝道:“滚滚滚!闻你几个屁我已经折寿了,还要陪你去闻你的屎?打死都不去!”胖屎不敢一个人去林子里,只能曲着身子坐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脸哼哼,军爷和狗子也不理他,自顾自烤火哼歌。胖屎的臭屁更加频繁地爆发出来,军爷和狗子只得站起身来四周围遛达,就是不肯陪他去林子里。胖屎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提着裤子就往林子里跑去了,军爷和狗子放声大笑。 军爷他们的火堆离杉树林子只有二十来米,林子后面就是棉花地,军爷他们坐在火边就能看见蹲在林子边的胖屎,胖屎是绝对不敢一个人进到林子里去拉屎的。胖子蹲了不到一分钟,突然触电似的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一声尖叫:“啊!”然后再也不敢回头,屁股也没擦,提起裤子就往火堆这边狂奔。军爷和狗子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站了起来,胖屎边跑边喊:“快跑!有鬼!”就在胖屎接近火堆的时候突然在地上绊了一跤,军爷和狗子这才看清了胖屎身后果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往这边跑过来。军爷背心里只冒冷汗,上前想扶起胖屎,这时他才看清了那个影子,是一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女鬼”,看不清面目,她踉踉跄跄地往火堆这边跑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军爷和狗子再也不敢多看,拉着胖屎就往河堤上狂奔,一口气跑了几百米,回头发现“女鬼”没有追来,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各自慌慌张张的回家。 那天晚上军爷躺在床上一直在发抖,总是觉得四周都有奇怪的声音,觉得窗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闭上眼睛觉得身边站着什么东西,睁开眼睛又怕会看到什么东西,一颗心敲锣一样剧烈地跳动。军爷越想越怕,开了灯缩在被窝里。他好像听到房门慢慢地打开了,心脏跳到喉咙口就不动了,死死地堵在那里。“干嘛这么晚不睡觉还开着灯?”却是母亲的声音,军爷松了一口气,探出头来只想钻进母亲怀里去,于是说了一个谎:“妈,这房间里好多蚊子,我能去你们房里睡吗?”母亲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一声,最后还是答应了。上了父母的床,军爷这才慢慢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军爷就拉了胖屎和狗子一起去昨天撞鬼那里瞧个究竟。胖屎和狗子都是两眼充满了血丝,看来昨晚不是没睡着就是做了一晚上恶梦。火堆早就灭了,剩下一堆草灰和几块吃剩下的番薯,四周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了女鬼的痕迹。 “咱们这附近又没有坟地,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个鬼呢?”胖屎坚信昨晚见到的必是女鬼无疑。 “谁说鬼只有坟地里有?再说了,鬼都会飞,多远都能飞来。”狗子反驳。 军爷问胖屎昨晚他拉屎的时候是怎么发现那个女鬼的。胖屎说:“我听到背后有女人哭的声音,又听到有脚步声,就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不穿衣服的女鬼冲着我跑过来。吓到我提起裤子就跑!” “你看清那女鬼的样子了吗?” “呸,换你你敢多看她一眼?” “对了,胖屎,你昨晚那么晚回家肯定不敢跟你妈说你要洗澡,是不是现在屁股后面还有屎啊?难怪我今天一见到你个狗日的就闻到一股屎臭!” “放你妈的混帐屁!不洗我敢上床睡觉?我妈发现了还不撕了我的皮!你别笑我,昨晚换了是你你还不是一样吓得屁颠屁颠的就跑了。” 三个人互相取笑了一阵对方昨晚的狼狈样,就各自回家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家里只有母亲在。“我爸呢?”“学校出了点事,你爸去派出所了。”“派出所?!出什么事了?我爸去那儿干嘛?”“小孩子少管闲事!” 军爷自然不敢再多问。下午父亲回家时脸色相当难看,军爷从来没见过父亲生那么大气,他端着母亲递过来的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要是个玻璃杯恐怕早就破了。父亲几乎是喝骂般的说到:“这个狗日的化生子!枉我这么器重他,居然做出这种丑事!我看派出所也不用查什么了,直接拖去枪毙了最好!”母亲说:“真有那么严重?”“都干出这种事了还问什么严不严重?人家女孩子才多大?刚刚上初二啊!派出所不毙了他我毙!”“你可别胡来,我知道你一向很器重他,他以前也一直很规矩啊,谁知道背地里尽干这种龌痤事呢,造孽啊!”“规矩,哼哼,在我面前装得规矩吧!”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我得再去那女孩儿家里看看,人家父母现在都要死要活的。”父亲说完又风风火火的出门去了。军爷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父亲大声呵斥的到底是谁,只是那天晚上他再也不敢去堤边了,难道地待在家里跟母亲一起烤炭火,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父亲回来了,粗声粗气地跟母亲说话,军爷被吵醒了。“女孩儿家里怎么说?”母亲问。 “白天口气硬得很,说是一定要熊××偿命。晚上派出所把女孩儿送回来了,说了一些新情况。原来是那女孩子表示的对熊××有好感。熊××拿出了那女孩儿写给他的情书,女孩儿也承认了她喜欢熊××,他们偷偷摸摸的谈恋爱已经很久了。昨晚他们跑去棉花地里幽会,两人之前还没发生过关系,姓熊那小子不知死活,要用强,女孩儿不肯,还是被姓熊那狗日的扒光了衣服,女孩儿挣扎了好久才逃了出来,衣服也没穿想跑回宿舍去,又在河堤那儿碰到三个人,她不敢走过去也不敢喊救命,就直接跑回家去了,她家里人一早就把她送到了派出所报案。” “这么说熊××也没得逞啦?他们又是情侣关系,那情节是不是会轻很多?” “那也是强奸未遂!他们这样的情侣关系算是正当的吗?学校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师生恋!他狗日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跟学生谈恋爱不说,还敢强奸!就这一项就够那狗日的蹲上几年!” …… 军爷恍然大悟,原来昨晚碰到的女鬼是学校的女学生,可是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强奸”,“未遂”是什么就更不懂了,不过既然扒光了人家女孩子的衣服那断然是很不要脸的事了,“不要脸”就要枪毙吗?军爷不懂,也不想懂,反正他不喜欢熊瞎子,枪不枪毙他也不关心,后来他也没有跟胖屎他们说破那天晚上的不是女鬼。 这件事在整个镇上引起了不小的振动,那个女的从此没有再来上学,熊瞎子自然也在学校里消失了,据说是进了监狱。 一个月以后,熊瞎子又出现在了军爷家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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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爷的故事(四) |
军爷的故事(四) 帆子死去这件事很快就被淡忘了,就像一块被吃进肚子里的肉,起先觉得嘴里有点腻,然后喉咙里有点堵,最后肚子有点胀,结局就是化做了一泡屎,对于人体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只是偶尔想起时,有些窝心。 这件事倒是让军爷爱上了河边,每天太阳开始喘气的时候,军爷就像犯了毒瘾,坐立不安,逮着空子往河堤上溜。军爷最受不了堤上那股味儿,那股夹杂着芦花香,泥巴腥,野草涩和牛屎臭的野味儿让军爷眩晕,让军爷的鸡巴发紧,只想屙尿。尿完军爷就赤膊躺在草地上,任凭草尖儿扎到背上发痒,任凭河风把身上的汗珠儿吹成盐粒儿,军爷只是愣愣地看着被一条溷浊隔成两半的天空。军爷喜欢看云彩的裸体,看云彩不知羞耻的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在太阳眼前晃悠,一块接一块的在太阳眼前飘过,军爷明显看到太阳眼睛越来越红,把整个天空都感染了,军爷放声大笑,笑完就起身对着河水再屙一泡尿,然后起身回家。 对于军爷来说,河边有一个对他有着无穷磁力的磁场,军爷无法逃脱磁场对自己的控制。父亲是军爷的另一个磁场,父亲的威严显然比河边的磁力更大些,毕竟河边不会伸出手脚来揍军爷,父亲会。可是父亲也有开恩的时候,那天军爷正愁怎么脱身,院里有人吆喝:“主任在家吗?”一听那声音军爷就知道是熊瞎子。熊瞎子以前是父亲的学生,现在跟父亲在一个学校工作,隔三差五的往军爷家跑,在父亲的扶持下现在也在学校混了个一官半职,听父亲说父亲一走他就能做副校长。熊瞎子长得很帅,至少军爷看来他长得很帅,细高个子,一张脸皮白得像用漂白粉漂过,带一副厚厚的黑框茶色眼睛,留两撇八字胡,这两样装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这小子小白脸的形象,倒显得有些威严。 父亲没有出来,只是在里屋应了一声:“进来坐吧。”熊瞎子进了院子,军爷被父亲逼着在院里练书法,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军爷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面前的文房四宝上。熊瞎子嬉皮笑脸的冲着军爷嚷嚷:“不得了啊,小小年级就写得这么一手好字!来,干哥哥赏你颗糖吃。”说着扔了颗奶糖在桌上。“干你娘!”军爷心里暗骂,这狗日的整天以军爷的干哥哥自居,军爷从来就没这么叫过他,就凭你狗日的这德行也想做老子的干哥哥?也就我爸吃你这套,操!不过这颗奶糖军爷没放过,起码可以让军爷暂时逃避河边的巨大诱惑。 熊瞎子这一来倒让军爷得了解放,他和父亲在屋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父亲走出来看了看军爷写的字:“怎么写成这样?看你小子也没心思写,算了算了,让你出去野会儿。”军爷得了特赦,假装不紧不慢地收拾了桌上的文房四宝,走出院子就一溜烟往河边跑了。 或许是写字写得累了,军爷没有多少心思看云彩跳艳舞,吸了两口空气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得正香,一只血淋淋的狗“呦呦”的乱叫着冲军爷跑过来,跑到军爷身边在军爷脸上乱舔,军爷看到狗头上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窟窿正在泊泊的往外流血,已经看不清这条狗本来是什么颜色,浑身上下都是黑红黑红的血浆,还在顺着凌乱的狗毛往地上滴,军爷吓坏了,想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狗头就在他眼睛前面晃悠,一双狗眼要爆炸般的布满了血丝,探得长长的舌头上也在往下滴血,狗将头慢慢地伸向军爷的脸,嘴慢慢张大,军爷看见了狗嘴里抖动的小舌头,一身尖利的叫声似乎从狗嘴里喷涌出来,震到军爷五脏六腑都碎了一般,军爷感觉自己的下身已经尿了。军爷终于醒过来了,刚刚的一切都是做梦,但是裤裆里的尿却用一阵阵的凉爽向军爷示威:你小子真的尿了。 军爷擦擦满头的大汗,往家里猛跑。快到家时,军爷听到熊瞎子的声音:“麻利点儿,都他妈一个小时了,怎么连身皮都没拔下来!”军爷感觉事情不妙,放慢了脚步,推开院门时,军爷感觉脚底抽筋,两眼发黑,五脏六腑都在下沉:院子里的大杨树上,挂着已经被拔光了皮的大白,黑色狗血顺着从大白脖子里插进去的大铁钩子往下滴,曾经雪白的大白已经变成粉红色,军爷清晰的看见了大白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那堆没了灵魂的死肉啊,还在顺着神经抽搐,黑了心的大地还在不断的从大白的血管里吮吸那所剩无几的血液。县里的杀猪佬六毛嘴里叼着烟头,握着一把斧头状的大砍刀,将大白彻底裸露的身体肢解成几块。 军爷软绵绵的飘进了屋,半天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大白的身体已经所剩无几,六毛恶狠狠地冲着大白的脖子砍下了最后一刀,军爷明明听到了他在梦里最后听到的那声尖叫,父亲、母亲、熊瞎子,还有六毛都听到了,不过他们听到的,是发自军爷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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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晓得为什么要写 |
谁病了? 我没病! 那干嘛要写? 不能闲着。 你闲着吗? 快发霉了。 不能活动? 皮动肉不动。 什么? 就是还剩点惯性。 惯性没了呢? 没命了。 不是还有力气吗? 光有力气没用。 那还要什么? 不能闲着。 写就是为了不闲着? 闲着才写。 那到底为什么要写?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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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爷的故事(三) |
军爷没有径直回家,也没有回学校,从帆子家出来就直接上了河堤。堤上风很大,从河心的小洲子上那片芦苇林子里打着漩往堤上吹来,刮在堤边的矮草根子上居然也能像模像样的发出低沉的呼啸。河边一个人影也没有,自从帆子被河水卷走以后,大人们已经不许孩子接近这条吃人的河,甚至大人们自己也很少到河边来。堤上倒是有一头水牛,这老家伙刚刚在河边的泥浆里打了滚出来,下半身都是黑糊糊的泥水,老大的牛蚊子也叮不进去。军爷心想现在只有这老水牛不怕这河水,军爷自己也不怕,并不是因为军爷水性好,军爷压根就不会游泳,只是不去河水里搅和,河水也没由头把我吞下去。
军爷沿着河堤往下走,下面是一片沙滩,军爷两个月前还和帆子他们在这里挖过螃蟹,烤过地瓜。
两天前,帆子在家帮父亲看铺,鬼子在门口细声细气地叫唤:“帆子!我们家狗子被妖怪给迷了,快跟我去看看吧!”外人听不明白鬼子在说什么,帆子一听就明白:鬼子这是叫他出去玩儿,同行的有狗子和妖怪。帆子不想去,他爸刚出去,晌午才回来,他走了就剩奶奶和妹妹在家,他要是溜了爸爸回来准揍他,不过他还是应了鬼子一声:“滚出来吧,我爸不在家,还在外面装个卵!”
鬼子手上提着个玻璃瓶子从墙脚蹿了出来:“夺!你爸不在家你个狗鸡巴日的还在家里装什么卵秀才。今天偷了半斤盐,保管让你狗日的吃到屙盐粒儿!”
帆子有点动心了,上次因为没佐料浪费了十几只青壳螃蟹,吃起来跟他妈吃热凉粉一样没意思。帆子看了看院里,奶奶在桃树下睡着了,妹妹在跟前跳房子,出去疯个把钟头没人知道。“你等等。”帆子说完蹿进院子不见了,一会儿功夫又背着双手跑了出来,走出门口就拽着鬼子疯跑。
“偷了你娘的花短裤啊?跑得他妈比黄狗子还快!”鬼子边喘气边问。
“就他妈你爱偷花短裤!老子拿的是辣子!”
“日!”
两个人花了不到一分钟跑到沙滩,狗子和妖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往河边的石缝里瞄。鬼子顺手捡了颗石子儿扔过去,正好打中妖怪的屁股:“么儿子,偷看你水霞姐姐洗澡啦?”水霞是我们镇上最丑的女人,而且痴呆,见了人只会傻笑和流口水,然后拿手上的破布条子往人头上扔。
“看你娘洗澡!你娘的屌毛还梳着中分!”妖怪妖里妖气的回骂。逗的狗子和帆子笑弯了腰,鬼子没有说话,黑头黑脸的瞪着妖怪,眼睛里刹时胀满了血丝,手里也捏起了拳头。大家突然想起来,鬼子生下来就没娘。狗子赶紧打圆场:“妖怪你他妈吃了屎来的,说话跟他妈放屁一样。”帆子也说:“吃了屎也不记着漱漱口,真他妈没教养。鬼子别理这乡里的,咱刨坑去。”
妖怪被丢在一边继续瞄石头缝,鬼子帆子和狗子走到了河堤的腰里,昨天刚下了雨,堤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坑,鬼子他们选了个最大坡度最堵的,开始用手刨出一个缺口。正刨着听到堤下面一声惨叫:“哎哟我夺!”妖怪被螃蟹夹了,一边拼命甩手一边嘴里“我日我夺”的乱叫,帆子他们放声大笑:“你个蠢鸡巴日的,连个螃蟹都他妈治不住。”妖怪甩了一阵手,螃蟹仍然不依不饶地钳着他的手指。“快把手放到水里去。”喊话的是鬼子,妖怪依计行事,螃蟹果然撒开八脚往河水深处逃命去了。
妖怪得救后跟着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鬼子他们身边一起刨坑。就要挖出缺口了,帆子和鬼子提了两个塑料袋跑到河边,冲这狗子喊:“行了,放水吧!”狗子和妖怪挖开了最后的一层泥,水坑里的积水像放了生的野马从堤腰上往下狂泄,涌向河里。藏在石头缝里的螃蟹被冲得七零八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散逃命,却又像无头的苍蝇找不到河的方向。帆子他们四个站在河边守着,一个一个将想从脚边溜走的螃蟹捻起来扔进塑料袋里,简单得就像在菜地里摘西红柿。水坑的水快放完了,每个人的袋子里都收获了十几只。“得了,鸣金收兵!”鬼子一声喊,大伙儿都跟着收手。
四个人在沙滩上生了一堆火,开始烤吃螃蟹。帆子没有意识到这顿螃蟹和身边的三个人是都是在给自己送行。本来他今天不吃螃蟹他就肯定不会有事,或者说出门吃螃蟹之前他不跑回去拿那包辣子他也有可能不会出事。围着火堆吃涂满辣子的螃蟹让四个人大汉淋漓,于是很顺理成章的他们下了水。其实四个人中只有鬼子会水,但是都不愿意在同伴面前草鸡。帆子最怕人家说自己不行,军爷曾经跟帆子比谁能吃辣,结果帆子将一大碗辣子全部到进面里吃下去了,即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帆子也把整碗面条吞了。此后的一个星期帆子都不敢上厕所。军爷那时候就称帆子为亡命徒,想不到帆子最后果然把命搭上了。
鬼子游到河中央了,帆子他们只能在河边玩水,帆子觉得鬼子比自己壮都能浮得起来,自己说不定也行,再说这么多的河水难道举不起自己?帆子开始试探性的往水深的地方走,狗子和妖怪在身后笑:“帆子,别以为多吃了几只螃蟹你个鸡巴日的就能翻江倒海,还是跟我们这儿玩玩泥巴算了。”帆子最听不得这种话:“两个小鸡巴日的没种就别他妈放屁,看老子去水底再抓几只鱼上来当晚饭!”帆子不知道河里的沙是最恐怖的东西,看上去一片平整,其实下面都是一个连一个的大窟窿。
水已经漫到帆子的脖子了,帆子开始照着鬼子的姿势划水,帆子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正在往上浮,心里窃喜。不过浮的过程很短,帆子觉得身子越来越重,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他使劲挣扎想浮起来,越是手舞足蹈越是下沉。帆子的脚已经触到河底的泥沙了,然而只是一瞬间,泥沙塌了下去,帆子再次悬空。这时候的帆子已经顾不得要面子,大呼救命!狗子和妖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狗子想跑过去救帆子,但是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因为帆子已经只剩个头顶在河水里忽隐忽现。鬼子拼命游回来去扯帆子,帆子抓住鬼子的腿往上爬,狠狠的把鬼子往水里拽,似乎是他想要淹死鬼子而不是鬼子在救他。现在变成了两颗头在水面上沉浮,狗子和妖怪已经不记得喊,傻傻的盯着河里的两个黑点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凝固了,但是帆子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鬼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爬到岸边,帆子也用尽最后的力气沉到了水底。
军爷觉得河边的空气一直就是凝固的,军爷看到了沙滩上的几个小黑点,一个躺在沙滩上喘着粗气,任凭河水冲刷已经毫无知觉的下体;另外两个仿佛被点了穴般僵硬地立在沙滩上。
军爷闻到了风里夹杂的芦苇花味儿,还有石头上的青苔味儿,草堆里的牛屎味儿,军爷快要在这里窒息了。军爷躺在草地上,愣愣的望着头顶的苍穹,天空中有一道黄色的带子,将天空割成两半,一边蓝得像海,波涛汹涌;一边蓝里透红,血红血红。军爷知道那道黄色的带子是河的影子,帆子已经不在身边的这条河里,而是在天上那天河里。
“救命啊!救命啊!”军爷听到了这呼救,军爷坐起身来,沙滩上的两个黑点踉踉跄跄地往堤上爬,河水里那个黑影还在喘着粗气,毫无知觉的下体继续接受着河水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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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爷的故事(二) |
“我夺!是你个狗日的!你他妈躲我们家树上搞什么卵?”
“吵个鸡巴,你过来,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装什么鸡巴神秘,有屁快放。军爷我今天坐了一天车,累到狗一样。”
胖屎根本没把军爷特别强调的坐了一天车这件事听到耳里,看来这坨肥屎还真有大事要说。胖屎把军爷拉到墙角,把四个字塞进了军爷耳朵里,军爷脸上露出比刚才看到人头更恐怖的神情——
“帆子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军爷家门口有两条狗吵架,你一声我一声的吼叫。表舅说:“这俩狗肯定病了,声音难听。”军爷在父亲口袋了搜了两块钱就往外跑,两条“狗”也停止了吼叫,跟着军爷走了,其实是胖屎和军哥,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军爷父亲家教严,不许军爷跟这些满脸眼屎鼻涕的牛鬼蛇神混在一起。
帆子的家在河边,军爷和胖屎、军哥从县城西头的环城公路上了河堤。堤边的狗尾巴和革命草绿得发青,从脚边沿着河坎一直流到河水里。河水混黄,打着漩涡往东方狂奔,吞噬了沿路遇到的一切,帆子就是被它吞下了肚。
帆子家与县委大院隔着一条街面向而坐,帆子家的小铺子也开在这里。军爷他们到的时候,帆子奶奶就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帆子妹妹潇儿坐在地上,头耷拉在奶奶大腿上睡着了,脸上像被洪水冲过的河堤,一道一道的泥沙顺着眼角流到下巴,肌肉还在有节奏的抽搐。奶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木刻一般,军爷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帆子奶奶。”没有反应,军爷只能越发小心的从奶奶身边走过去,一滴水珠落在军爷脚板上,军爷看到了奶奶颤动的嘴角,和脸上被泪水割下的一道新皱纹。
穿过铺子是帆子家的小院,帆子爷爷在桃树下劈一根竹子,旁边摆着几张白纸,军爷知道他在给帆子扎风筝。爷爷看到了军爷他们,没有说话,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继续埋头劈竹子。帆子他爸从屋里出来了,左手提着一只公鸡,右手握着菜刀,公鸡脖子上和菜刀刃上都在滴着紫红紫红的血。帆子他爸把公鸡扔进了倒满开水的木桶里,仍然握着菜刀,死死的盯着军爷他们三个。军爷也盯着帆子他爸,帆子他爸的眼镜鼓得像牛犊子,眼白被密密麻麻的血丝扯得四分五裂,瞳孔里渗着寒光,军爷冒了一身冷汗。
“谁让你们进来的!都他妈给我滚!”
帆子他爸的吼叫让军爷身上的冷汗立马蒸发掉了,胖屎在后面扯军爷的衣服,小声嘀咕:“走吧,他爸疯了。”
军爷没动,他不明白帆子他爸为什么对他们发火,再说他是为了帆子来的:“我要给帆子磕个头。”
“滚你妈的……”
“死开,让他们进去!你狗日的白活了这么多年!”帆子他爸被爷爷推到一边,军爷走过去给这对父子鞠了一躬,默默地进了堂屋。
帆子的遗像就挂在对门的墙上,军爷一眼就看出是南门口的张老倌画的,黑糊糊的线条勾出一张惶惑的脸,紧张地望着前方。张老倌给谁画像都是这副表情,面对奈何桥以西那片极乐或是极恶的混沌,没人能做出更生动的表情。
屋子四周挂了十八副落地的布画,第一副画着一座刀山,刀上插满四分五裂的尸体。暗黑的血顺着布画往下淌,几个牛头马面在山下呲牙咧嘴的大笑,手上还握着断肢碎肉,准备往嘴里送。军爷不敢再往后看,他知道这些画上是十八层地狱,他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亲人要画上这些恐怖的东西,人死了都要去这些地方的吗?帆子也要去?军爷身上又渗出一层冷汗。胖屎和军哥也在看,可是他们脸上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反而面红耳赤,军爷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立刻也红了,他们看的那副画上画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头和双手被吊在铁链上。军爷回过神来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狗鸡巴日的,还要不要脸?”骂完还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三人这才走到香案钱磕头,帆子的棺材就摆在案前,已经封了看不到帆子死去时的表情。香案上摆着三牲,案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香灰。三人在蒲团上跪下,帆子他爸木着脸也走进来在三人身边跪下,一起给帆子磕头。军爷磕得很用心,双手合十,望了帆子一眼,心里念到:“帆子,军爷我来给你磕头了,你走好!”然后磕了一个头,头真的磕到了地面,军爷自己听到了“咚”的一声,军爷希望帆子他爸也听到,于是第二此他用了更大的力。磕了三次,军爷也念了三遍“帆子你走好。”他起身时又给帆子作了三次揖,帆子他爸还跪在地上准备给军爷他们磕头,军爷马上伸手扶着帆子他爸:“张叔,你这是干什么?”帆子他爸狠狠地推开军爷,跪在地上重重地给军爷他们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了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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